九月的宁波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不觉太热也未见初秋的凉意,好惬意的季节和心境。置身陌生的海滨城市,行走在风景秀丽的月湖岸边,陶醉在湖的宁静和深深绿意里,心底涌起对月湖东畔天一阁的向往则更为迫切。
一条小小的通幽曲径将天一阁隔离在纷纭闹市的包围中,也把墨韵香溢四百余载的藏书楼卓然而立于世人的眼前。豁然间,古老居全国之最、世界第三的天一阁已呈现在我面前。细看西大门朱漆古朴,门前两尊石狮“护卫”,显得极为庄重静穆,两副楹联跃然门柱,外联是“南国书城:天一遗型源长垂远,南雷深意藏久尤难”。内联“天一阁:好事流芳千古,良书播惠九州”,这就是郭沫若对天一阁最好最高最中肯的评价。我怀着肃穆、敬仰的复杂心情,向天一阁的历史深处走去。
天一阁原为明代嘉靖年间兵部右侍郎范钦(号东明)的藏书处,“天一”取自《周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说,既蕴含了以水克火的防火措施,又道明了藏书楼的结构为上下两层,楼上无墙隔离贯通为一大间,与“天一”相吻,楼下分为六间,与“地六”相合。天一阁经历范氏十三代贤孝子孙的薪火相传,藏书与馆舍在沧桑岁月中几经离散聚合、毁损重建,现藏书已增至30余万卷,大大超过范钦全盛时期的7万卷,许多极其珍贵的历史“孤本”、“善本”在此得到悉心保存,地方志与科举录是天一阁藏明代文献的重要组成部分。余秋雨曾说它“实际上已成为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让人联想到中国文化保存和流传的艰辛历程,联想到一个古老民族对于文化的渴求是何等悲怆和神圣”。
来到东明草堂,只见画像中的范钦目光睿智而执着,似乎仍在呕心沥血地为藏书厮守,扁额上的“宝书楼”三字熠熠生辉,一排排线装黄卷象饱经风霜的历史老人,悠然地躺在古色古香的书橱里,这些珍贵的古籍任阒然无声的游客们驻足凝目、深深感受藏书楼走过的历史、发生的故事。性喜读书藏书的范钦在生命尽头,其大儿子继承了藏书遗产,立下“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严规,锁钥分房掌管,开阁门必得各房一致同意,缺一房则不得开锁,并规定不得私领亲友入阁,不得将藏书借与外房他姓,违者将予严惩。因其严格的登楼制度,致使历代众多爱书人平生许多遗憾,更留下了一个至今令我们扼腕而叹的心酸故事。嘉庆年间,一位酷爱诗书的才女钱姓姑娘,为了想多读一点书,而以爱情与婚姻为代价,嫁到天一阁范家,结果仍然未准登楼,当她得悉天一阁防止书蛀的办法是在书中夹了很多芸草,痴心的姑娘就羡慕起芸草来,很想自己也像芸草一样天天与书为伴,于是便亲手绣了数百朵芸草,并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绣芸”,但她终究未能上楼读书,郁郁而终时曾哭着对丈夫说:“芸草既不可见,生亦何为?君如怜妾,死葬阁之左近,妾瞑目矣!”不难想象她当时倍受对书籍的极度崇拜而不得的痛苦和忧伤,作为一介女子的我,不免为自己拥有读书的优越条件却不用功而感汗颜。钱莠芸的文化精神追求之于对婚姻的渴求,这与现在天一阁围墙外物欲横流的世界,与如今金钱在婚姻中扮演的角色来比,又是多么大的反差。
回想天一阁带给钱绣芸的悲怆,回想大思想家大学问家黄宗羲首次被允登临天一阁,今天的我不由滋生出一种荣幸和感受到一种福份,尽管游人如织,尽管天一阁早已对外开放,尽管我只是一个渺小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书籍热爱者。沉静在古远的脉脉书香的氤氲气息中,既为天一阁的后人们守着这件大宗宝物和宗法族规却成文盲的严酷而遗憾,也为他们为守护这种精神象征、宗族图腾和神圣供礼所付出的一切而深深震憾,更为感激的是,正因为他们的付出,才得以使有如我等渺小的爱书人也能有幸对这笔宝贵财富肃然膜拜。
无疑,天一阁带给我们的意义和它的文化影响力,远比它的严酷要丰富和积极。天一阁曾为《四库全书》的修撰进呈六百余种藏书,作出了很大贡献,作为回报,乾隆钦赐《古今图书集成》和《平定回部得胜图》、《平定两金川战图》两部铜版画,这自然为天一阁增色不少。而文渊、文源、文津、文溯、文汇、文澜、文宗七阁都模仿天一阁,更使天一阁享旷世之荣。历代名人与天一阁也结下不解之缘,留下了许多传世篇章,黄宗羲在《天一阁藏书记》中写道:“尝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郭沫若留下的一诗一联,名扬中外。如今的天一阁这方琅环福地,更是成为海内外众多读书人的精神向往和朝鄞所在。
看过藏书楼珍贵的古籍、字画,来到明州碑林,历史的风霜几乎剥去了碑刻的全部内容,留给我的只是无尽的遐想。千晋斋原是收藏具有历史艺术研究价值的上千余枚汉晋以来的古砖。站在秦氏支祠前,惊叹它的豪奢富贵和工艺精湛,尤其是那戏台,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精雕细琢,造型独特,我仿佛看见了当年开戏时的盛大热闹场面。到得麻将陈列馆来,方知麻将文化竟是如此源远流长,博大精深,遂忍不住在“三缺一”的位置与“麻将先驱”们合影留念。在天一阁博物馆内,还有许多出土和传世的陶瓷器、铜器、玉器、新编中国地方志和地方工艺精品等众多文物藏品,这些都为陈列展览和科学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实物和文献资料。
漫步在天一阁风光如画的南园和东园,假山叠石玲珑,葱郁的青草绿树染绿了池池秋水,依稀可见红色小鲤在池中欢跃。沐浴在江南园林幽雅静谥的氛围中,用目光再次抚摸藏书楼散发出的古远气息,依依不舍地返回出口。离去的只是身影,心中珍藏了中国藏书史上令人感奋的一页,这一页的内容又给了我更多需要挖掘的感受和思想,而这,就是天一阁给我的。
2003年9月3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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