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稀声，大象无形。

来到丽江，自然会去聆听已属广陵绝响的纳西古乐了，这是丽江古城文化的灵魂与象征。在木府初闻那高古清丽的天籁之音，惊喜之余，身体的某个部位已被触动，但得克制着放弃流连，为了奔赴由宣科主持的那场盛会。

据介绍，被誉为“音乐活化石”的纳西古乐，是源于古时道教的洞经音乐，“洞经”系道家经典的统称，用于道教的礼乐活动，兼有敦睦人伦和颐养身心的功效。唐宋时期盛行中原，明清之际流传各地，晚清以后逐渐失传，中国古代音乐史也曾被称作“一部无声的历史”。

然而，“礼失求诸野”，云岭深处的丽江，因其偏远闭塞和人们喜文嗜乐之风，而将这种古乐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并进行创造性融合，既完整保存着洞经音乐的庄重、古朴、纯正，又吸收了宫廷音乐的典雅，同时糅入汉曲丝竹乐韵和纳西民歌色彩，发展成为风格独具的纳西古乐。

说到纳西古乐，不得不提到宣科，因为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字是那么地不可分割，他们彼此成就了自己享誉海内外的极高声望。夜幕时分，走进丽江古城东大街的大研纳西古乐会会场，入口处一块竖匾上写着“每晚八点宣科在此主持”，墙上还有一张宣科的肖像漫画，上面写着这样的文字：“鬼才宣科：特立独行，悟性高卓，机智幽默，辩才无碍，人称鬼才。至诚至美的雅乐追求者，顽而不愚的古乐整理人，音乐界唐·吉珂德式的忠诚卫道士，唐宋遗音的热情讴歌者，纳西古乐走向世界的领路人。”由此，脑子里对宣科先生有了初步的印象。

早早赶来的中外游客已陆续在会场落坐等候，会场很大，两层楼，足可坐好几百人吧。围绕会场是许多巨型演出图片，还有一些锦旗。舞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二十多张古色古香的空木椅，其靠背的造型和图案花纹各具特色，没有丝毫雷同，还有云锣、鼓及琴架等物。墙壁是仙鹤凌空飞翔的画面，上方悬挂着古乐会已作古的三十多位老人的照片。舞台顶上有祥云围绕的道教八卦图。尽管演员还未登场，但从舞台的布置已感受到了纳西古乐的古风遗韵和独具特色。

这时，乐师们缓缓走向舞台，有十余位白发银须的耄耋和古稀老人，几位中青年，他们着蓝底、黄底或紫色长衫，外套大红、深蓝或黑色马褂，还有6位穿着披星戴月服饰的女青年乐手，特别是老人们特别抢眼，台下传来观众们热烈的掌声。稍倾，身着袖口露白的蓝色长袍、牛仔裤、黑色皮鞋、戴着眼镜的宣科先生出场了，此时，座无虚席连过道也挤满了观众的会场更加欢呼热闹起来。

宣科走到麦克风前，我坐在前排，看得比较清楚，灯光下的他似乎个子不算高，脸色黑里透红，相貌算不上奇特，但很是温文儒雅的样子。他用不急不慢的普通话开始了今晚的主持，他说自己今年已经76岁了，我很吃惊，因为他看着远比他的年龄年轻，还幽默地用“爆炸”一词形容乐会平均每年有两个老人的离去。几句开场白后，没想到他跟着又讲起了流利的英语，原来他是用中英双语主持节目呢！他用中英文道出纳西古乐的渊源，不时妙语如珠，极具喜剧大师的幽默。接着他介绍今晚的第一支曲子《八卦》，诙谐地说是唐朝美女杨玉环的“男朋友”李隆基所作，又调侃了两句杨李的爱情，把观众们都逗乐了，把曲子的来龙去脉用普通话讲解之后，照样又用英语讲了一遍，也引得老外们掌声笑语不绝。

一声颤颤悠悠的“八——卦”从舞台上某位老人的口里传来，便是一阵由慢而快的响锣，乐师们纷纷手操自己的乐器，笙箫钟磬齐鸣，并伴有浑厚的男声齐唱，像是道家弟子诵经，庄严肃穆，余音绕梁，大唐帝国雄浑的宏大气度便扑面而来，乐师们闭目演奏，轻声吟哦，似入无我之境，旋律在或激越或缥缈或柔婉的意境中流动，世态炎凉，悠然超脱，我脑子里跟随这千古遗韵而绘制着不同的场景画面，仿如梦回唐朝。最后，美妙的旋律似疾雨倾泻而下，又慢慢渐行渐远渐止，观众席上爆发出了长久的掌声。这些白发皓首、仙风道骨的老人们也仿如从梦中醒来，睁开双眼，放下手里的古董乐器，正襟危坐。纳西古乐的演奏以“三古”著称于世，那就是古乐曲、古乐器、古稀老人，除传统的笛子、云锣、古筝等乐器外，还有波伯、苏古笃等在外地难得一见具有400年历史的古乐器，只可惜我除了常见的乐器外，这些古董我几乎一个也不能把它们对号入座。

宣科又站在了主持席上，给大家讲解欣赏音乐的粗浅要领，他说听乐时注意力得跟随旋律走，一定不得有停顿，并且随着韵律的起伏转合而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力，或幸福悲苦的人身经历，或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化。而不懂音乐的我在听时却喜欢想象流水流经高山、草原、峡谷时的湍急舒缓变化，连同周边的自然风光来引发情绪而展开想象，但对于宣科所言不得停顿这点非常受用。

原来宣科有着特殊的身世，他的祖父是举人，祖母是藏族贵族，父亲是牧师，也是这偏远之地唯一懂洋文的人，母亲是名扬中甸的藏族歌手，宣科小时候的保姆和家庭教师是德国人，加之就读于教会学校，所以粗通乐律和精通英文。宣科28岁时因海外关系被打成“反革命”，入狱21年，这21年的磨难不但没有使他沉沦，反倒成为他引为自豪并深受西方人信任的本钱。出狱后他先任英语教员，利用各种机会深入纳西族原生文化圈采风，重点研究纳西古乐。1981年重组纳西大研古乐会，开始为早已失传的《八卦》、《浪淘沙》、《山坡羊》等曲调和词牌配曲。期间抛出了许多古怪又不得不令人折服的学术论文，并且篇篇掷地有声，如“音乐舞蹈起源于恐惧”，“混唱先于齐唱”，“白沙细乐不是蒙古族音乐，而是纳西古乐《安魂曲》”，“世界音乐只有四个音态区”等等，给已定性的传统音乐权威理论造成了轰炸式的抨击并得到肯定，被称为“音乐鬼才”、“怪才”、“丽江仙人”。宣科60岁得子并率纳西古乐会开始走向世界，到过数十个国家和地区访问演出和讲学，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和反响，他的名字与纳西古乐一道而誉满全球。

宣科率真自信，演讲口才一流，非常具有感染力。他作为乐会的会长和主持人，在每一曲的开始都要用中英文轮流上阵讲解一通，妙语连珠，似乎在宣布一段历史的开始，一部史诗的序幕。学术的内容通过迂回曲折、插科打诨的方式向观众诠释，而且常常在关节处故意说错，但这种“装憨”产生了极大的喜剧效果，的确是大师级的幽默。他大胆针砭时弊，还夸张地描述现在的一些著名歌手在舞台上扭捏作态，极尽肢体表演之能事，而不认真唱歌的表现，给予了诙谐的讽刺和挖苦，言论张狂而幽默，有点西化的味道，直让观众们忍俊不禁，乐得哄堂大笑，难怪当地老百姓习惯称他为“宣洋人”、“宣科疯子”。

依旧是台上最年长的那个老者发出喑哑的起乐声，“浪—淘—沙”，清雅飘逸的旋律便似从悠远的历史、宇宙的腹地、灵魂的深处响起，这是当晚的演奏中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只见后排的几位女乐手轻放琵琶，起身双手合于胸前，双目深情地凝视前方，朱唇微启，唱的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填词：“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是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鼓瑟齐鸣中糅进江南丝竹的委婉，昆曲的哀怨，悠扬婉转的乐曲配以婉丽的合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这首脍炙人口的词被演绎得格外缠绵悱恻，人间惆怅伤感之情顿生，身陷囹圄的种种悲凉一阵阵袭来，音乐的回环曲折极尽诗词的婉约之美和古朴苍凉之意。奏者如痴闻者醉，灵魂出窍天际流。我闭目沉醉在《浪淘沙》荡气回肠的韵律里，灵魂在天际飘飞，纵横几万里，上下几千年，恍兮惚兮，不知今夕何年，不知身置何处。神游在空旷的远古历史长河中，几分朦胧深遂，几分无垠广阔，似乎已魂附李煜，竟切身感受到了他那来自心底深处的痛楚和无奈，任由热泪自腮边滚滚滑落……

当晚的乐会还演奏了《水龙吟》、《山坡羊》、《一江风》和《青河老人》等曲目。一曲曲仙乐如清泉峥琮，细雨润物，一忽儿幽远缠绵，一忽儿如云飘渺，一忽儿又势如破竹，一泻千里，被历史的呼唤震撼，停步，回首，抚摸。宣科的入室女弟子清唱的《放猪调》也别有生趣，还有一曲笛子独奏，以及一位很帅气的纳西小伙子演唱的当地民歌。它们都是那么华丽典雅，空灵超脱，仿佛呓语，我无法准确描述乐曲本身的古朴高远和清灵通透，但只要用心去听，便会真有听见了“上界”和“天堂”音乐的感受，它们让我沾满灰尘的灵魂彻底洗涤了一遍，找回了几分天真与纯净。宣科的讲说与演奏相映成趣，各各占去一半时间，可谓相得益彰，妙手天成，每个节目结束，台下都是掌声雷动，与缭绕不绝的仙乐一样久久响彻会场。

唐宋遗音响偈行云。能在这里亲耳聆听古乐悠扬，感受古风拂面和超凡入圣的氛围，让思想的翅膀尽情飘飞驰骋，让沾污纳垢的灵魂得到洗涤净化，给我带来了一段非凡的精神历程，实属三生有幸。我不能不为这些老人感动，为这个执着守候悠久历史文化的纳西民族而心生崇敬，也为宣科的个人魅力而深深折服。当然，纳西古乐的价值无疑会越来越高，可那些已古老人的照片也无疑会越来越多，宣科先生虽自诩为“少年儿童”，但也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我在想纳西古乐在这个越来越世俗的商业社会竞争中将会怎样执着地走下去？而离开了宣科的纳西古乐又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状？

乐会结束了，宣科先生仍不失机趣幽默地推销着他的书和碟，称看了他写的书，便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才华横溢的人。心中祈祷着能够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将时间留住，能让时间匆忙的步子慢下来，能将每分每秒无限地延伸和拉长，一小时变为两小时，一年变为两年，现在变为永远……

                                                            2005年8月5日

阿章与宣科合影 纳西古乐演唱会 阿章与纳西老人留影 纳西歌手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