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以为，回忆也是一种旅游，是一种心到而身未到的踏进某条记忆之河的旅游；而对某些特定人物的回忆，自然也是一种不同内容和方式的旅游。此时此刻身处旅游之意境的我，回忆的就是一位地道的杭州老人，一名书法家、画家，而不是杭州的天堂美景与江南美女。只因有缕缕愧疚和歉意不断在心底深处浸染弥漫，如果不渲泻出来，我定会窒息在这空气里。
记得是四年前在昆明参加全国铁路系统的一个研讨会上认识了历老师，每当会议休息时，挥毫泼墨的他总是被当时参会的一些铁道部领导及资深老革命和众多与会者包围，在短短几天的会议期间，我这个混进队伍的黄毛丫头因没能排上队获取历老先生的墨宝而心存遗憾。
大家都知道这种会议是给参加者提供FB（腐败）的大好机会，我们三分之二时间的会场自然是搬到了闻名的石林、浊臭的滇池、正火的世博园、民族村，继而稍远点的迷人版纳、异域缅甸。这期间，因参加者众，自然就形成了一个个的小集团，而我与历老师不在同一小团内。在版纳的一个民族村寨里开心地看着男同伴们玩着娶新娘的游戏，我一点也没想到历老师却把当时大笑得特难看的我给了一组特写，后来他寄来了照片才知道。
会议结束大家即将分别，终于得以在候机室与历老师有了短暂的近距离交流，只见他中等个儿，白晰的脸上架着副眼镜，从他那超级豪迈的笑声和侃侃而谈的激情便见其开朗的性格了，给人印象远比他近退休的年龄至少要年轻十又好几岁，我们互留了联络方式，他说回去一定满足我向他索字的愿望。除此之外，整个会议期间似乎没有留下我与老师更多谈话交流的清晰回忆。
我先打电话过去，通报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立即传来的便是他那超级豪放的笑声，当时差点吓得我没把话筒扔掉继而又忍俊不禁，因为我那太平静的心在那瞬间没能做好抵御这措不及防的受惊吓的准备，加之他那笑声经过电话线波场的加工而更富某种滑稽的戏剧效果，我想大抵艺术家的确都有点疯劲吧，但我另外几位画家朋友倒还不至有如此另类的笑功。没想到那次会议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说他一看我就知是个文人（对这我一直有些纳闷也没追问原因及他心中的文人形象标准），又是那次会议中他眼里还算不太难看的女生，甚至始终不相信我已结婚，以至在以后许多次的闲聊中关心着我是否有了男朋友劝我要努力早点嫁出去云云。对于这些，我权当笑谈，相信他的话那我也一定是疯了。
也许我的潜意识里确实埋藏有一点点叛逆和一点点大胆和不羁，不然不会有学生时代就能冒充记者骗取免费卧铺等一些辉煌"战绩"（当然这决不是我的本意所为，不然我会感到罪恶的），大学毕业时班主任还特地为我这个时常远离课堂在外云游的学生写了好几封推荐信给他各地的熟人朋友，奉送了许多对我诸如"性格豪爽、有点男子气、人挺能干"等在我看来算是溢美之辞的东东。因此，在与我当时私底下称其为"疯老头"的电话交谈中，往往也会戏谑夸张地模仿对方的"杭普"来核实未能明白的句子，间或也故意恶作剧地发出比他更厉害的笑声与他一比高低，而这时我的亲爱的同事们因实在不堪忍受耳膜之痛便纷纷逃离现场避难。
不久，便收到了历老师送给我的两幅书法"剑胆琴心，诗情画意"和"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说实话，我喜欢的字体是那种不拘形式的粗犷又带隽永的那种，而这两幅字的风格不属这类，但却特别喜欢这内容。同时参会的一位山东"阿黑哥"也想索要历老的书法，知道我与老先生有聊，便想通过我去获取，可这老先生就是不买账，还摆起了谱，说他的东西不轻易送人，字画得每米多少银子云云，真是奈何他不得，只有罢了。
他说他非常喜欢我的性格，把我当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假小子。尽管存在较大的年龄差距，但与历老挺聊得来，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忘年交吧。他讲他的书法、美术和写作取得的成绩，讲他的作品常发表的重要刊物，讲他获得的荣誉，讲他创作生涯的切身体会。除了那些我不大明白的书法、画画、写作上的粗浅交流之外，自然更多的是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最新出游近况的闲聊。知道他有一个非常幸福的艺术家庭，他的爱人与女儿都是戏剧演员，尤其是他一讲起他那宝贝女儿的漂亮，那话可就收不住了，真是骄傲得不行。他说给我寄地道的上好龙井等地方特产，我婉言谢绝了，因我不喜喝茶且不喜与朋友在物质上的过多来往，不过心里还是挺感激这个忘年交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匆匆地流，大家都各自忙着自己的大小事，那次会议后与朋友们的联络虽不再频繁如初，但几年来我与历老都没中断过联系，逢年过节时总能收到他用名信片寄来的殷殷祝福，而懒散的我也只是用电话问候一下他老人家是否健康快乐。
去年的国庆前夕，郁闷的我决定去享受一次只身下江南的孤独之旅，找点流浪的感觉。坐上从上海去杭州的大巴已是很晚的下午，迎接我的杭州是黄昏的飘泼大雨，这次出游我只想静静地悄悄地由自己陪伴，不想惊动这边少而又少的朋友，包括杭州的历老。
没想到大假前的杭州已进入旅游旺季，多处宾馆都是客满。于是在霓虹飞雨的杭州城，一个背着沉重旅行包的外地女子，一次次站在雨夜的不同马路边等候那久等不来的"空车"去找栖身之地。花了若干银子换了好几辆出租转了若干久，依然没找着合适的住处，困为她不想犯傻让上千元一次的简单夜宿来换掉一些本该洗眼的大好景致。从未感到的孤立无助向她袭来，看着翻建得乱七八糟的街道马路、无休止的雨、等上一辆出租的困难，所有这些都似乎示意着对她的不欢迎，她也没想到梦想中的美丽天堂竟会如此捉弄人，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不得已还是求助老朋友吧，电话中的历老非常生气，他象对一个犯错误的小孩般把我大大地批评了一顿，说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给他，这些小事情他完全可以提前帮我摆平的云云。他过来把我接到了离他住地不远的一个宾馆，条件好且价格适中不到两百元，此时的历老师使流浪他乡的我感到了慈父般的亲切和温暖。
放好行李，他特地请我去档次较好的餐馆吃川味菜，尽管味道并不那么正宗，但离乡已有些日子加之早已过了晚饭时间，足见这顿晚餐对我胃口的诱惑了。历老叫了一大桌的菜，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他与高兴地交谈着，他退休后被省政府返聘负责一个杂志的编辑工作，每天还照常骑车上下班，坚持锻炼身体，看他精神抖擞谈笑风生的样子，几年过去了，竟看不出一点变化。看来拥有年轻的心态，真是身体健康的一大良方。
历老说要真正游览领略西湖的美需要一个礼拜的时间，我一听差点没晕倒在饭桌上，我讲了自己紧凑的旅行计划和安排，他认为再怎么着也得要两天时间，并热情主动地提出给我当向导陪我游西湖，可是当我刚刚踏上这块令我向往已久的土地时便受到了先前如此糟糕的"礼遇"，在那雨中候车找住处而不得的若干个小时的折磨过程中，我已作出第二天下午必须离开此地赶到绍兴的决定。
看得出历老是真心想陪我游览生他养他令他感到骄傲的美丽家乡的，可是我却冷峻自私地盘算着他的参与一定会改变我的计划的不良后果，因为单枪匹马的我向来是脚下生风的，他老人家能赶上我吗。他尽力挽留我多住两天，说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小文人到了西湖却不好好领略实在是件憾事，并提出愿解决我在杭的食宿费用。在他多次劝说无效的情况下，给我写下了西湖最值得一去的几个景点和详细路线，这时我看见了老人眼里的深深失望和无语的沉默。送我回宾馆的路上，叫我走时一定要告诉他，他好送我并带些特产回家，还备了雨伞给我说明天可能依然有雨，然后他的背影便消失在霓虹闪烁的雨幕中。
匆忙地游了西湖的几个景点，提前坐上离开杭州的车我才打电话告诉了历老，谁知他正带着送我的特产前往宾馆的路上，他非常生气，责怪我不守信用，竟然将电话挂断了不再与我说话。这一刻我才知道我的自私已经伤害了一颗真诚而善良的朋友的心，而他却是我的长辈，一位令许多人尊敬的艺术家，一个热心助人的老人。
尽管后来让他知道了我的歉疚和诚意，也偶尔聊聊，但已捕捉不到历老那超级豪放的笑声了，我知道他那超级豪放的笑声只能存放在我永远的记忆宝盒里。许多时候，我都是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朋友的温馨友情，享受着爱人的甜蜜爱情，享受着家庭的融融亲情，时刻清醒着脑子自私地保护着自己不受伤害，可是自己付出的又有多少呢？
回忆之车载我静静地走在回忆的旅途上，灵魂一直在被轻轻地敲打……
2004年8月2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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