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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    亲

     已近暮色,这双高跟鞋与道碴正演奏着一场不和谐的尴尬剧,为了这“周年纪念”。
    离开四等小站那几盏微弱的照明灯,周围是黑悚悚的大山,夏夜的凉风袭得她背脊骨像是在冰箱里冻过,她几乎要哭了,不是说好了来接的嘛。拧着大包小包,凭着他信里说的方向顺着铁路慢慢找着。恐惧、委屈、怨恨一古脑儿压着她。暮地,前方出现了一个黑影,“救命!。。。“却没能喊出声来,她无法再挪动脚步,直到丈夫把她拥在怀里,才暴发出了“呜呜”的痛快的哭声,久久也不能停止。
他们是大学时候的校友,毕业后他被分到铁路上,而她却依旧留在成都市的一家公司当翻译,她那流利得体的英语口语为公司与外商洽谈业务的成功立下了汉马功劳,所以是很让上司信赖的得力助手。虽然大出与都市、工棚与空调、朴实粗犷的工人与颐指气使的外商从此构成了无法统一的矛盾,一年后,他们结婚了。“蜜月”未尽,新婚的丈夫便被一封加急电报唤回了单位。从此以夫妻俩过着“千里共蝉娟”的牛郎织女般的日子。丈夫是单位的技术骨干,近段时间正参加一项隧道工程的施工,刚才没能及时来接第一次来工地的妻子就是因为下班太晚而耽误。
    到达住地,工人们伴着路灯正坐在工棚外的石凳上乘凉、聊天,看到他领着这么个年轻俊俏的小媳妇来队,都争先恐后地涌进屋去看热闹。她被目睹的一切所震撼、惊奇,象是摩术师的摩术棒指挥得云里雾里、昏头转向。丈夫的宿舍也真是奇奇怪怪,用铁丝把几块板子简单串围,有些地方还裂开了缝,顶篷是用她叫不出名字的什么东西盖着,就构成了一间屋子,一开门,还可听到四处的响声,坐在屋里可看到外面繁星点点的夜空,她不由想到了那部外国电影》看得见风景的小屋》,她觉得还真是有点浪漫了。
    没想到与工人相处的日,还真是好开心,也好感动。给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二老工人”老王,一个很健谈、很乐观、经历也特别丰富的人。那是一次大伙儿为小夫妻俩准备的聚餐,场而很是热闹,觥筹交错之间,人们频频为他俩祝福,她算是领略到了工地汉子的敦厚、热情,更有那至真的情义。老王的话算是最多,通俗但真实。他讲他的命是捡来的不值价,参加者铁路的第一天就遇上了隧道塌方,唯他一人安然无恙,从此他就把这条命完全交给了铁路;他讲那次火车差点碾着的故事;他讲他参加修建某条线路的竣工是由国家某重要领导人物亲临现场剪的采,她听得认真极了。而当他讲到四岁的儿子第一次见到他直喊“叔叔”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乐观的神采,全场也鸦鹊无声,片刻,他举起了酒杯,嗓子似乎有些沙哑而低觉地说了一声“干!”大伙儿像是听到上班的哨声,齐刷刷全都举起了酒杯,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竟也把面前的一杯酒痛快地喝了下去,顿时直觉一股燥辣味直涌嗓子眼。这杯酒下肚,老王那黝黑的脸似乎更显光泽,额头的皱纹也更显得深了。接下来是那几个年轻人在互相打趣与家乡女友的事。她听着他们的故事,分享着他们的苦乐,也对丈夫的事业有了更深的理解。不由产生了一种想为他们写点什么的念头,在这群山衬托的醒目而相形见绌的两排略显“娇羞”的房屋里,决不会没有故事的。
    她了解了工地的概念,在这生活条件极差的环境中,人们常需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困难和痛苦,一年半载就得另迁荒僻,重复着与大山、钢轨打交道的日子,很少能与家人团聚享受那分天伦之乐,以至于出现夫妻天各一方、儿子见面叫“叔叔”的辛酸。她也完全明白了作为铁路职工的家属意味着什么。
    他俩的“结婚周年纪念日”这天,他特地向领导请了假,准备带她去附近的一个旅游胜地好好玩玩,真是久违了——曾经的浪漫与温馨!还有那未完的“蜜月”!
    他俩兴高采烈地准备着,她给丈夫换上新装,经过她的巧手“包装”,换下工作服的丈夫又显得那般精神,那般洒脱。突然,一阵紧骤的脚步声夹杂着工地特有的骂声从屋外传来,接着又是一声尖厉的哨音划破了群山清晨的宁静。丈夫似乎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急不可待地推门而出,匆匆跑回来时是一脸的严峻,“隧道出现了了险情,碰上了该死的溶洞”。她怔怔地望着丈夫,生怕他真要马上跑掉似的,一时间小屋里的空气有些凝固,唯有那只小闹钟依旧“嘀嘀嗒嗒”地叫着。还是她打破了沉默,“去吧,还愣着干啥?!”丈夫随手抓起工作帽就冲了出去。
    被带动的门使房子发出了好听的“嘎吱嘎吱”的响声,似乎正奏呜着一周年前的那首“婚礼进行曲”。
                                                                                               

                                                       1995年6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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